重独奏轻合奏，正规室内乐团匮乏，室内乐成中国交响乐软肋
3月27日至4月3日，中央音乐学院与歌德（中国）学院合办了德国国际大师班。前柏林爱乐乐团首席莱纳·库斯茂，以及前东京交响乐团大提琴首席原田祯夫受邀加盟讲学。此次为期一周的大师班，对于在国内长期被忽略的室内乐而言，与一场匆匆的“行为艺术”无甚差别：大师讲完课就走了，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作为器乐演奏艺术领域内最高层次的室内乐，在音乐院校与舞台上均“低人一等”的状况。然而作为交响乐基础的室内乐，最能锻炼器乐学生之间的协作能力，不仅从技术上，而更多从音乐上考验习乐者的悟性。
在国内，至今没有一个职业的室内乐团。这种“怪现象”延伸出来的话题，不仅牵涉到中国音乐教育体制内种种尚待解决的问题，还牵涉到中国交响乐事业的发展。
■沙龙嘉宾
绍恩：中国交响乐团艺术总监
陈立：音乐评论家
依莱·马歇尔（EliMarshall）：前中央音乐学院访问教授、美国作曲家、“北京新乐团”创始人兼指挥
2006年1月4日，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一场新年音乐会。国内的交响乐演出近几年颇为红火，但室内乐却始终发展不足。
2006年，郎朗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独奏音乐会，他俨然已经成为中国音乐学子的偶像。
焦点1
中国人需要室内乐吗？
无论从音乐家的角度还是从观众的角度上看，室内乐在中国均是薄弱环节。舞台上，与大型交响乐、协奏曲及器乐独奏相比，室内乐的演出寥寥无几，适合室内乐演奏的小型音乐厅自然不见。音乐学院里，室内乐一直处于“辅修”地位。专业领域内，中国至今没有一个职业的室内乐团。
新京报：国内舞台一向缺失室内乐，对于乐迷和普通观众，室内乐到底是可有可无，还是舞台形式中不可缺少的形式？
●欣赏室内乐更需耐心，在国内推广室内乐估计有难度●室内乐已经拥有潜在观众，只欠“演出”的东风
绍恩：澳门创办了四年多的交响乐团，一个乐季中有至少10套的室内乐演出，每年都是最受澳门人欢迎的节目。
对于国内观众来说，也许欣赏起室内乐会比交响乐更困难，因为后者还会有恢弘、热烈等特质，较容易把人吸引进来。
室内乐则是精美、细腻的，需要人耐心、冷静地坐下来体会内部的东西。在如今心浮气躁的社会，普通人都难以静下心来，因此在国内推广室内乐估计有难度。
依莱·马歇尔：室内乐应该不仅只跟“莫扎特”联系在一起。它应该还是一种属于当下的音乐。我的乐团不仅在音乐厅演出，还在学校和酒吧演。这是保持传统的另一种方式：借用传统的形式，采纳亲近当今观众的音乐语言。作为非专业院校的人民大学从去年开始创办了第一届室内乐音乐节，今年秋天会有第二届，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室内乐这种形式，跟歌剧一样，我相信它已拥有潜在的观众，缺的只是“演出”这股东风。北京拥有相当具高等教育的观众，他们具备足够的文化鉴赏力。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亲民的引介，以及低票价。
新京报：不少音乐家谈起室内乐，都会说这是一种赚不了大钱，但对于音乐家本人特别有满足感的音乐形式。对于国内的音乐学生以及整个音乐教育体系，乃至对于国内音乐水平的发展来说，室内乐的重要性在哪里？
●室内乐在器乐表演艺术领域是最高层次的形式●室内乐对于学音乐的学生而言至关重要
依莱·马歇尔：我曾经也只想创作大部头的管弦乐作品。
对美国年轻一代作曲家影响深远的弗兰·理查德走来对我说：“室内乐才能使你倾听到作曲家的灵魂之处”。所以我就在北京创立了一个室内乐团。
室内乐是欧洲古典音乐传统的一个缩影。在过去，任何一位作曲家同时也能胜任室内乐的演奏；即使是业余乐手，也不会只呆在家里练习，而是经常跟人合奏、重奏，因此室内乐对于学音乐的学生而言变得至关重要。要想进入交响乐团，就必须要首先胜任室内乐演奏。在台上的音乐家应该学会不仅是在“表演一场”，而是在一起体验亲密的过程。
陈立：室内乐在器乐表演艺术领域是最高层次的形式，它要求乐手之间的默契，没有指挥，全靠心灵间的互动。每个人的分量是对等的。
焦点2
中国只能出郎朗，不出好的室内乐演奏家？
从郎朗到李云迪，中国独奏家在国际舞台上的亮相越来越频繁，但奇怪的是中国至今没有一个职业的室内乐团和重奏团。这边厢是前柏林爱乐首席考夫曼一针见血：怎么一直不见优秀的中国室内乐演奏家出现？那边厢，国内的音乐学院教师拼命“造星”，家长和孩子也都梦想能步上郎朗、李云迪的后尘。中国音乐人才的培养显然跌入了误区。
新京报：中国的独奏家在国际舞台越发得到重视，但在室内乐方面始终乏善可陈，请问原因何在？
●大多数学生和家长陷入拿奖误区，学生本人意识改变才是关键●中国不缺乏优秀的室内乐手
绍恩：原因就是音乐院校不重视合奏训练。也许是中国的民族性格使然，所有的集体项目中国都是弱项。中国的音乐院校一向都寄望于学生们参加比赛得奖，家长们也抱着望子成龙、成凤的心态，学院的教授都巴不得学生参赛为校争光的同时，为自己也争点光。
陈立：大家蜂拥去学琴，只是要追逐音乐表面的光环，于是速成地去学，等着参赛拿奖。可是获奖这种事情，很多是老师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获不获奖，与真正的音乐水平未必成正比。重大的国际比赛，一般都有国际唱片公司的星探坐那儿看。经常会出现唱片公司跟第二名签约，不管第一名，那是他们与比赛标准不一样的细腻眼光。
依莱·马歇尔：我与郎朗一同在柯蒂斯上学时，他很少练室内乐。我当然明白个中理由：当时所有人已经看到了他的“星相”。他也果真不负众望。但批评郎朗的人，一直都在抨击他“缺乏音乐的深度敏感”。我读过一篇乐评，作者建议郎朗应该每年中止登台几个月，去和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辈室内乐演奏家呆一段时间。
另外，我不大同意中国缺少优秀室内乐手的说法。在美国，各类型的优秀中国乐手都有。
我看到的是，目前在中国的年轻一代音乐学生，能受到合理的室内乐教育的机会，比在美国确实少很多。
焦点3
音乐教育如何助力中国室内乐发展？
个人成绩以及比赛为中国音乐教育的重要支点。各类音乐院校几乎只重视独奏的培养。当大多数琴童在做“独奏家”梦时，现实中，乐团才是大多数音乐学生的出路。目前中国交响乐发展技术过关，但整体水平与国际相比停滞不前，正与音乐院校中的室内乐训练欠缺直接相关。对室内乐重视与否，关乎中国交响乐的未来。
新京报：在独奏传统悠久的中国音乐界，音乐学府的室内乐教育现状如何？尤其在参赛为先，充满急功近利的气氛中，让学音乐的孩子懂得如何合作起来，是不是会有每一次破旧立新的难度与阵痛？
●中国音乐几千年来就以独奏为主，音乐院校不重视合奏训练●中国交响乐事业一直在“东施效颦”，缺就缺在室内乐的训练
陈立：引用大提琴家王健的举例：在西方，10个中国的独奏家分别炫技，可以把人家震得唏哩哗啦；可10个人一起进入乐团，就完全融不进去了。
现在中国交响乐事业发展非常关键之处，在于推翻了老中央乐团时期“缺音少律”这些技术问题后，迎来了技术很棒，却有音无乐的问题。这里头有指挥的问题，但更多是乐队的问题。
中国的交响乐团到了需要更高水平的阶段，这就要牵扯到室内乐的教育。改革开放以来，国内注重培养“尖端人才”，所有的老师都热衷于培养拿奖的学生。这跟音乐院校的体制和风气有关：学院要“成果”，教师便拼命“造星”，教师之间攀比。大家都忽略了大多数学生不可能成为独奏家，大多数人都是要进乐团的，现在国内乐团的年轻乐手坐在上面个性很张扬，出来的声音都是冒刺儿的。在国外，非常优秀的学生才会被推荐去读像朱莉亚音乐学院这种出独奏家的地方。这种学院就会拼命张扬学生的个性。其余资质平平的，则天天训练室内乐，磨掉个性，因为个性在乐团里用不着。乐团需要的是丰富的知识，互相聆听，默契合作。
中国学习西方学得很片面。中国的交响乐事业，一直就是在“东施效颦”，奏别人的东西，却没有那个味道，缺就缺在室内乐的训练。因此出的洋相不少，比如1996年中国交响乐团重组，法国指挥家迪图瓦来，要求乐队奏一个“最弱”，乐队奏不出来。又比如小提琴家文格洛夫在中央音乐学院讲学，不要学生拉五花八门的辉煌篇章，就要他们拉最简单的，但他们拉不好。
依莱·马歇尔：我接触过中国的几所音乐学院，发现学校并不鼓励钢琴专业的学生在长达四至八年的学业期间去开音乐会。这种现象在西方的音乐院校里根本难以想象。不过同时我也看到不少弦乐系的老师，经常加班加点去指导学生的弦乐四重奏。这种积极性应该多加鼓励。
绍恩：对室内乐的正视，也是对交响乐的正视。如果没有高水平的室内乐，也就没有高水平的交响乐。因为交响乐是室内乐的扩大形式。这些集体项目，并非个人耕耘就能得到辉煌业绩的。
中国的音乐发展很不平衡，都是独奏家名声在外，合奏项目，包括室内乐和交响乐，都不尽如人意。这跟中国人的才能、才智高低没有关系。
中国的交响乐是舶来品，合奏艺术内部的含义，许多人还认识得不够。而室内乐是所有合奏艺术的基础。我刚接手不久的中国交响乐团，里面的乐手是国内合奏经验最丰富的，但跟国外的一流乐团仍然没得比。而即使是这些乐手们的合奏经验，大多数也都是在进入乐团后慢慢磨练出来的。来乐团面试时，我们发现很多人个人技术很好，但缺乏合作能力，因此很多新人与乐团磨合都很有难度。
新京报：在国内改革音乐教育，强化室内乐教育，会有一些怎样的难度？会有哪些有效的方法？
●学院对室内乐的重视在加强●传统体制的阻力仍然限制了艺术家发展
绍恩：最近几年我对国内的音乐学院状况不大了解。但即使国内的音乐学院足够重视室内乐，关键还是需要学生本人的意识。
合奏训练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如果学生和家长一门心思想当独奏家，把更多时间投入独奏和协奏的训练中，效果不会明显。因此社会大众需要清醒地意识到，郎朗、李云迪只是凤毛麟角。许多家长看不到现实的形势，如果孩子成不了郎朗、李云迪，当不成独奏家，合奏能力又没有，走上社会以后有可能面临找不到工作的困境———毕竟对于音乐演奏而言，大多数的就业机会都在乐团里。
陈立：近年来中央音乐学院对室内乐加强了重视，从前只有演不了的人留校当老师，现在学院会逐渐引入有演奏经验的“海归派”，像朱亦兵等人。朱亦兵既能给学院带来西方的教学理念，又可以示范演奏。可是据我所知不少“海归”的老师回来了挺失望，因为回来前他们很是理想主义，可传统的阻力限制了艺术家的许多发展。比如现在的体制决定了不能自由解聘指挥；很多演出靠“吹”出来，观众得不到正确的引导。体制也造成了乐手的消极，国内各个乐团的改革无论如何只是皮毛，乐手们至今面对的是新的“大锅饭”。这也是中国特有的问题。
■乐迷声音
穗云（大学生）这些年只要留意一下北京的古典音乐市场，要不是独奏家来与交响乐团合作，就是纯粹一个大交响乐团的演奏。国外的交响乐还好，国内的乐团基本都奏不出温暖的音色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人家清晰的层次感。
室内乐是少之有少，记得去听过一次俄罗斯来的很好的弦乐四重奏现场，可是场内观众实在少得可怜，只占了剧场三分之一。
其实能静下心来听一场室内乐，是很舒服的。
■名词解释
室内乐：为小型器乐重奏组而创作的音乐，演奏时没有指挥。
诞生于16世纪，原指在皇宫内室和贵族家庭演奏、演唱的"家庭式"世俗音乐，与演唱、演奏形式正规、声音宏大的宗教音乐相对。现时最常见的室内乐形式———弦乐四重奏，出现于18世纪中叶。目前室内乐也在音乐厅演奏，并区别于交响音乐、剧场音乐等，以细致素雅、手法精炼为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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